北落师门

愿笔底有烟霞。

【蔺靖/微靖苏】山河永寂

     蔺晨是靳东除了明楼外我最喜欢的角色。

    为了他那玩世不恭的面容下一副满载真情的侠义之心,

    为了他那放荡不羁的行为中一副悬壶济世的慈悲心肠。

 这是一个 鸽主对琰琰小哭包一见倾心,可惜琰琰心里只有酥胸,鸽主只好追啊追的故事。 

  

(一)  

     “我见过你”——最老土的搭讪开场白。

      人流如织的街道上,萧景琰被人扯了袖子,挣脱不开。那人穿了一件月白长衫,气度不凡,两人贴的近,还能闻到他身上经年累月的淡淡药香——应该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。

      可是眼下这人却把自己的衣服拽的死紧,一副天塌下来也绝不松手的无赖模样。

      这是金陵最热闹的街道,众目睽睽,太子殿下大庭广众自是不好与人撕扯。他只能一个眼神扫过去,两个随从见状,上前一左一右拉住那人的两条臂膀,向后一扯将人甩开。

      萧景琰长舒一口气,只是这口气刚刚呼出还没来得及吸入,只见两个随从已被打翻在地,出手极快,自己甚至看不清他的招式。

      那人一把扯过自己的手腕,连带着在那精瘦坚韧的腰上摸了一把,一张俊脸离自己不过半分,笑得春意盎然:“这是哪家的公子,长得真是贵气。”

       蔺大公子不愧是琅琊阁少主,心有七窍,一双眼更是火眼金睛。

       哪家公子如此贵气?答曰:天家的。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心里怒极,堂堂大梁朝太子,被当街调戏,他当下目光一凛,琉璃色的眸子无声息的透出几许威仪。

       蔺晨见他动怒却兀自隐忍,心头一软,已经下意识地收回了手:“只是想请教公子姓名,求日后一见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整了整被攥出褶子的袖子,微微颌首:“若是有缘,他日自会相见。”

       声音低沉中透着一丝清越,敲在蔺晨耳间。不禁让他想起十七岁那年,自己在山下学成归家,一路策马狂奔,路旁野花次第开放,妍丽一片。

       缘,来这金陵首日,便得以相见,自是有缘。

       蔺晨按下心头翻涌的思慕之情,目送那一袭挺拔如松的身影消失于视线之外。

 

       苏宅。

       蔺晨翻墙而入,轻轻一跃,恰好落在厨房门前,吉婶系着围裙,忙进忙出,脸上沾了糯米粉也浑然不察。他闭上眼睛,轻轻一嗅。确是粉子蛋的甜香,不由的心头一暖,不枉自己风尘仆仆自南楚赶来。长苏自是已经算好他到京的日期,提前吩咐吉婶备好自己喜爱的吃食。

       他心下感慨暗喜:所谓知己,当是如此。

       “小飞流,蔺晨哥哥来看你啦。”可怜飞流正躺在庭院一棵树上,仰望天空,这一喊吓得他直接从树上跌落,亲吻大地。

        飞流扁一扁嘴,爬起来揉揉屁股,看也不看蔺晨一眼,径直走到梅长苏床前,委屈道:“苏哥哥”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就不能不欺负飞流吗?”梅长苏责备地看了蔺晨一眼,眼里却全然是一片欣喜之色。

        蔺晨捏着飞流漂亮的小脸,把它揉成圆形,揉成正方形,再来个倒三角型。一本正经道:“不能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飞流苦丧着脸,眼睛已经闭起,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,任蔺晨魔爪蹂躏。梅长苏看不过眼,大声喊到:“吉婶,上粉子蛋,蔺公子赶路辛苦,饥肠辘辘,现在饿的手都不听使唤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蔺晨笑的眉眼弯弯:“中气十足,气息浑厚,声音嘹亮。看了晏老头把你调养的不错。”

       晏大夫不知何时进了屋,抚着胡子站在蔺晨身后,在他耳边阴沉问道:“你说哪个?”

       蔺晨溜之大吉:“我去吃粉子蛋啦!”

       蔺公子饭饱后扶墙而出。梅长苏拉他到自己身旁坐下:“这聂将军的毒,你可有把握?”

       蔺晨打了个饱嗝,五谷的气息喷了梅长苏一脸,懒洋洋地说到:“诊金”。

       “蔺公子身为琅琊阁少阁主,铺子无数,钱财也是数不尽,怎是如此小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蔺晨斜靠在床边,漫不经心道:“诊金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要多少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救飞流的时候两天两夜没合眼,治好了这么个萌物就让你夺了去,还有,你当年挫骨拔毒时,总是沉着一张脸,把我吓得不轻,精神上都不大好了,最不想说的就是你江左盟那些手下了,都是些喜欢打打杀杀的野蛮人,浪费了我阁中多少好药。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梅长苏听他翻旧账,心头已是会意,不禁展颜一笑:“我只当是自己有求于你,正不知如何讨你欢心。现下正是巧了,怕是少阁主也有事求助于长苏吧!”

        蔺晨略微一愣,随后却是豪爽的笑出声:“不错。我想请你,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琅琊阁耳目遍布天下,找一个人虽不是易如反掌,却也不是什么难事,怎么还要救助于苏某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此人就在金陵,身上一股积蕴于内的贵气,不是皇脉就是重臣。我明日画一幅画像,你拿给你朝上的朋友认认,这不是更为一条捷径之路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打得好算盘,不知什么人让你这般着急?”

         蔺晨那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春意,嘴角就快流出口水,一副还沉浸在回忆中的色眯眯模样:“自是心尖上思慕之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梅长苏不以为然:“蔺公子思慕之人,如过江之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“这位不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“如何不同?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蔺晨直起身子,眼中第一次收敛起玩笑之意,面色认真得几乎沉重,语调轻缓而温柔:

        “惊鸿一瞥,情根深种,若不可得,只愿抱月而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    

(二)

     第二日,一身懒肉的蔺公子居然闻鸡鸣而起。自己打了水漱了口净了手。取出自己“千万毛中拣一笔”的湖颖,咬牙研了一块徽墨,展开纸,端坐于桌前,开始作画。

     蔺公子咬着笔头,开始回忆。

     嗯,皮肤是朝阳一般的色泽,略微有些白,却不显得孱弱。眉飞入鬓,英气外放,偏偏生了一副状似等人亲吻的薄唇,颜色略淡,色泽诱人,不由添了几分秀气。鼻子高挺似雕琢过一般,侧颜更是贵气,至于双目......

     蔺晨不由的深吸一口气,那一双眼,他昨晚梦中再次得见,那眼里星光熠熠,瞳仁并不是全黑,泛着清浅的琉璃光泽,给人一种分外情深的感觉。

     等到蔺公子回忆完梦中所思,一个人像也已经跃然纸上。他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,想到今日也许就会把自己心尖尖上的人找出来,笑的几乎把自己的嘴咧到耳根。

    “蔺少阁主,宗主请你到前厅叙话。”

     蔺晨收起自己那太不高雅的露骨淫笑,微微皱眉装作不耐烦的样子答道:“知道啦知道啦,去什么前厅啊,都是虚礼,真是麻烦。”

     他把自己手中的画纸小心卷好,收在怀中,向前厅走去。

     只见梅长苏的身旁坐在一位浓眉大眼身形壮实之人,蓄着络腮胡子,蔺晨心下了然,知道此人必是蒙挚。

     他径直走上前去,全然不用梅长苏介绍,躬身抱拳,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开口道:“久闻大人京畿九门,是掌管五万禁军的一品将军,今日一见,果然不凡。”

     “哪里,阁下才是扶剑惊风的世外高人,早听说少阁主武艺非凡,一身轻功登峰入极,今日在下便来讨教一二。”

     蔺晨思忖:古往今来,凡高手过招之前必定彼此夸耀一番,此举真是甚为有理,一来,盛赞对手便是无形之中提高自己身价,二来,加上这说辞前缀,打架也成了切磋武艺之举,与街头流氓无赖的斗殴行为有大大的区别。妙极也。

    “我正有此意,只是如果在下讨巧略胜,将军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。”

     蒙挚大手一挥,爽朗道:“就依你。”

     蔺晨一跃而起,直击蒙挚前胸。蒙挚翻身跃起,一脚横踢,袭向蔺晨侧腰,两人一掠一冲,见招拆招。蒙挚的招式雄厚古朴,是千军万马的正统之势,蔺晨的身法却是奇诡迥异,灵动莫测。两人一时胶着,打得难解难分。

    小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,两人从屋内斗至庭中,后竞上了瓦。梅长苏在檐下看着他们缠斗,唇边浮上笑意,眼里却是一丝掩不住的悲凉。

    蔺晨反手一招,手掌直向蔺晨心口,蒙挚肘臂一翻,双手去挡,蔺晨却突然手掌下移,一把扯住蒙挚腰带。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,腰带未断,却是已漏出了里衣。

     胜负已分。

     蒙挚涨红了一张黑脸,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,他使出毕生武学和蔺晨比试,端的是宗师架势,却不想这一介白衣如此无赖,使出这等卑劣的行为。

      ——在大统领心中,被人扯了腰带如同被人猴子偷桃,两者并无本质区别。

     蒙挚觉得自己受到了人格上的羞辱,当下也不想什么高手的尊严高手的做派了,只是往前一扑,就想和蔺晨扭打在一起。

     蔺晨纵身一跃,衣角都没叫蒙挚沾到一毫。至此蒙挚方知,天下轻功,无人出蔺公子其右,所言非虚。

     蒙挚气红了眼,嘴里骂到:“原来蔺少阁主是个敏捷的胖子。”

     蔺晨近几日忙着从南楚往金陵赶路,总觉得自己辛苦,不禁路上吃多些,现下确是比从前胖了一些,虽说少了一分清雅飘逸气息,却是增了十分的男子气概。

     蔺晨健步如飞,行至蒙挚面前,与他脸对脸:“大统领说什么,刚才风太大,在下没有听清。”

     蒙挚凑近他,声如洪钟,一字一顿到:“蔺~少~阁~主~真~是~个~敏~捷~的~胖~子~”。

     梅长苏与小飞流已经笑做一团,感叹到: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。

     蔺晨顺了顺胸中气息,连带着摸了摸自己怀中的宝贝画,才勉强温和道:“比试前,我已同大统领讲好,若是在下‘讨巧’赢了,大统领要帮在下一个小忙。”

     蔺晨从怀里拿出画卷,轻轻展开。“烦请蒙将军看上一看,此人是否在朝廷为官?”蒙挚眼睛一扫,便道:“你问我便是问对人了,此人和我颇有渊源。”

    “还请将军明白示下。”

    “这人是从六品大理寺丞甄如意,真是英雄出少年啊,想当年陛下视察民情,行至利州,邪教圣母花莲教作乱,教众当街行刺陛下,正是这位少年英豪奋起而出,一把大刀劈下那教众撒向陛下毒粉的右手,刀法迅猛利落,居然快过皇上近卫。”

     蔺晨想不通:甄如意,名字喜庆的有些土气,区区从六品,官职也是不大。

    “陛下见他英勇,本想赏他些珠玉钱财,却不想这人却一开口,就向陛下讨了个官做,陛下金口玉言不好推辞,只能从了他,但思前想后没有合适的官职,最后还是我进言陛下,给他个大理寺丞做做,一来官品不大,二来大理寺丞听命于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,只为副官,饶是这人识字不多,也无大碍,只叫他审问犯人便是。”

     呃,还不识字,嗯,不过勇气可嘉,勇气可嘉。

     蔺晨问道最重点的了:“那他,成亲了吗?”

    “不曾娶妻。”

    “看年纪,早该到了成家的年纪,他又在朝廷任职,说媒的怕是不少,怎是不曾娶亲呢?”蔺晨眸中精光一闪:“莫非断袖?”

    “非也,实在是这位甄大人的老本行有些上不了台面。金陵中略有姿色的姑娘都不愿嫁。”

    “刀法利落迅猛,难道原不是个习武之人吗?”

     “呃,这甄如意,呃,原是个杀猪的。”

      蔺公子两眼一翻,几乎晕死过去。

      梅长苏见状走至庭中,瞄了一眼蔺公子的大作,深吸一口气,用劫后余生的语气叹道:“果真知子莫如父,当日在琅琊阁,老阁主就曾叮咛我,若是有一日你若要给我画像,直叫我尽快逃之夭夭,免得气的自己心绪难平。” 

      ——那画上,一个大圆圈嵌着两个小圆圈,鼻孔甚大,嘴巴是一条线。

      蔺晨不服:“我这画哪里不好了,分明画的神骨兼蓄,看这薄唇,看着炯炯有神的眼睛,分明就是美人。”

      梅长苏终于不厚道的笑出声:“蒙大哥也真是神人,蔺晨这画作是男是女尚不好辨,蒙大哥居然能看出是真如意还是假翡翠,厉害,厉害。”

      这厢蔺晨哭丧着脸,还在碎碎念道:“我分明仔细画了,如果真人站在这里,你们一定会看出我画有多像的。”

      梅长苏想到他昨夜立誓必求思慕之人的决绝之态,不由地收敛起玩笑之意,拍拍蔺晨的肩安慰道:“蔺公子,画技......”。

     “画技如何?”蔺晨一脸期待。

     “画技感人。”梅长苏下定论。

      蔺晨心宽,只当是夸赞之词,胸中似有热血沸腾之感:所谓知己,当时如此。

 

     “早晨露重,先生畏寒,何苦站在庭中,还请屋中叙话吧!”

      蔺晨循声而望,却再移不开眼,只能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,脚步踩在蔺晨心上,步步生莲。

      来人自是萧景琰。

      “景琰”。

      梅长苏低声道。

      这两个字落在蔺晨耳边,响起一记闷雷。他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打了个滚,扑通扑通,就快炸开来。

      早该想到,这般风姿特秀,尊贵无匹,除了大梁的太子殿下,还能有谁?

      他看着那样琉璃色的一双眼,只是那眼中并没有自己倒影。   

只看见他执起梅长苏的手,走进前厅,扶着他在铺着软毛席子的椅上坐下,才看见蒙挚,说道:“原来蒙卿也在。”

      ——心中有那人,眼里自是只有那一人风景独好,其他种种,皆是过客。

      蔺晨见梅长苏向他招手:“来,蔺晨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  萧景琰望向他,眉毛一挑,早已想起昨日街上之事。

      蔺晨此生,从未像此刻一般诛心,垂着手,没有行礼,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  萧景琰见他没有动作,复又望了梅长苏一眼,并未计较蔺晨的失礼,笑着对梅长苏说道:“原来这位就是替你医病的蔺公子。”

      蔺晨曾经想到,若是自己见到那人,一定要风流倜傥的问上一句:我又与公子相见,可是有缘?

      若是那人给了自己回应,那还要再补上一句:你可真真叫我好找。

      现下他就站在自己面前,一步之遥。

      却已永生不可及。

      蔺晨向前半步,垂首低眉,一双眼睛被浓密的睫毛盖住,所有神色都可隐藏。他躬身行礼,一字一句端正地说道:“蔺晨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  终是来时迟,开花不及春。

 

(三)

      萧景琰微笑着看着他。略一点头,仿若昨日之事已淡于胸中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转而偏头望向梅长苏道:“本宫今日前来,是与先生辞行,滨州水旱饥馑,饿殍遍野,又逢匪患作乱,陛下派我前去赈灾安抚、剿匪定邦。”

     “太子殿下身负监国职责,不应离京,赈灾平乱之事派位宗亲王爷或钦差大人也非不可,何苦要殿下亲往?”蒙挚不解。

     梅长苏看着蒙挚挠头苦思的样子,缓缓道:“滨州一地近大渝大梁边界,一向不甚安宁,大渝新帝继位,狼子野心已呈虎狼之势。圣上此举,是为震慑大渝扬我国威,自是太子殿下亲去最为合适。况且太子被新行册立,理应趁此机遇收揽民心,稳定国祚。”

     梅长苏低头,眼睛扫过自己冰冷泛白的双手,悠悠道:“只是路途甚远,非两三个月不能归。到时已是枫叶成红,落英缤纷时节。”却不知自己可否撑到那个时候。

“殿下何时出京?”

“去宫里拜别母妃,晌午就出发。”萧景琰眼神缱绻,如玉的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。

 

芷萝宫里是数年如一日的安静祥和,案桌上摆满了茯苓小饼、长寿糕、杏仁脆各种精致小点。静妃拿起一块榛子酥递给萧景琰,温声道:“外面吃食不比京中。是吃不到这些点心的。”

“母妃不必太过牵念,我刚刚已向陛下请旨,只司平乱煮赈之职,维修漕运之事请陛下另行交派给工部侍郎刘勤。如此一来,我一个月便可归京。”

静妃明眸流转,微微一笑,说不出的温婉之色:“你新婚燕尔,还没走就归心似箭了?”

萧景琰喏喏道:“我,我不是......”下面的话却是说不下去了,耳根已红。

静妃眼中却一片平静,眼光越过萧景琰看向窗外,一丝哀婉浮上眼眸。院中的石楠苍茂繁盛。“世间之事,再没有比‘归来’二字更让人欣喜的了。”

纵有一日星辰都愿与日月相逢,可故人却也再无归期早已成冢。

 

蔺晨这几日的日子实在不好过,天天白菜豆腐汤喝得他头昏。

自蔺公子画人像找蒙将军认人无果后,他便天天揣着他的宝贝画上街询问路人,专挑美貌的小姐和清秀的小哥下手。开口就是:“这位美丽的小姐/俊秀的公子,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?”

他一手拿着画像,一手轻摇折扇,自以为端的是风流倜傥的架势,殊不知落在路人眼中分明是个浪荡轻浮的疯子。

人人都传金陵城来了个男女通吃的采花贼,不要脸到极致,光天化日下持画勾人。有好事之人尾随跟踪这淫贼,却见他每逢日落时分必回到苏宅。

一时间街头巷尾,议论纷纷。

梅长苏被他气的头疼,“安分一些就能要了你的命吗?”

蔺公子摆出一副无辜相,向梅长苏谄媚道:“实在是苏宅的伙食太好了,总是不自禁的吃多些,吃罢就去街上消消食嘛!不碍事,不碍事。”

你碍着别人的事了,这厢还大言不惭地说不碍事。

梅长苏咬紧了牙,对甄平道:“你去告诉吉婶一声,蔺公子嫌我们的吃食太滋养了,他又圆润了几分,这几日他只喝青菜豆腐汤,顺顺肠道。”

又到饭时,蔺公子看着面前的青菜豆腐汤发呆,桃花眼眨了几眨,利落的端起碗,把这神汤当做鱼翅,饮了一口。歪头一看,身旁小飞流正把水晶肘子啃得正香,一张小脸吃得油乎乎。

蔺公子咽了咽口水,心想:自己千里迢迢被梅长苏召来,给人医病还不给诊金,现在居然拿这破汤来招待自己,是可忍孰不可忍。当下气愤得一站而起,拿出了起义的架势,把碗一摔,大声骂道:“你这汤,只配喂猪。”

吉婶颤巍巍的站起来,眼圈红红。蔺晨见势不妙,刚要改口,吉婶却已经哭开来了,那哭声绝对惨绝人寰,嚎得日月都变色:“蔺少阁主啊,我年纪大了,你这样侮辱我,我也不与你计较,可是苏宅上下都吃我做的饭啊,你这是把苏宅所有人骂了个遍啊......”

从午时哭到傍晚,饭也不做了,蔺晨走到哪儿她哭到哪儿。直哭得蔺晨连连承诺愿意再喝十日青菜豆腐汤。

神汤一喝,再没有理由去街上搭讪了,这拿画认人的事情就此作罢。

 

转眼距离萧景琰赴滨州已一月有余。

太子殿下一面剿匪平乱,一面煮粥散民。麾下亲兵全数出动,济民平匪,各司其职。灾情得控。虽死者较众,但匪首已灭,恢复平和,水灾得治,路无饿殍。

一时间,滨州百姓皆赞太子殿下杀伐决断慈悲心肠。

 

时值盛夏,最是炎热之际,无月的夜里,风都蒸腾着热气。苏宅寂静一片。梅长苏却钻进被子,冷的缩成一团,迷迷糊糊的睡过去。

梦里似有青草的味道甚是好闻,只是味道越来越重,他睁开眼去看。

那人一身甲胄未卸,似风尘仆仆赶了一路,衣袖间都带上了泥土的气息,略显狼狈。一双眼睛却星光熠熠,在漆黑的夜里衬得更加璀璨,那眼睛正含笑的望着自己。

他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,却还是眉眼弯弯展颜一笑,轻声唤道:“景琰”。

 

(四)

     萧景琰伏身将梅长苏扶起,让他倚靠在床头。

“竟回来得这般早。”

 萧景琰并不答话,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,烛火微光,温柔了夜色。

 梅长苏看着萧景琰眉锋如刀眼若秋水的一张脸,那瞳仁里的自己披发而坐,脸上苍白。那并不是熟悉的自己,现下也不是熟悉的和景琰的相处方式。

 年少时,他们大多时间一起带兵打仗,偶尔也会一人行兵一人驻京。每逢这时,返京的那个人一定第一时间找上留京的那个人,两人一壶好酒,一场好醉。

 一个说外面的新奇见闻,连带着不忘夸赞自己在战场英勇无匹,一个说家里的风趣琐事,也顺便夸夸自己聪明能干讨人欢喜。

 那时候陌上花开,剑明如雪,潇洒少年行。

 现如今自己病骨缠身时日无多,而景琰呢?

 自己搅弄风云一番,将他扶上至尊之位,自己是阴诡的谋士,所有流血阴暗之事尽数脏了自己这一双手,他依旧是满怀赤子之心的东宫太子,只需沿着自己为他铺好的帝王之路笔直前行。不用像誉王一样呕心筹谋,就轻松地将天下揽于怀中。

可是,然后呢?

他荣登大宝之后呢?

走完这一程,自己命数已尽,徒留他一人睥睨四方,满目萧索。

最终结局必是父不父,子不子,纵是天潢贵胄,却叹年寿难永——自古无情帝王家,从无例外。

君临天下,得无可得,道孤称寡,失无所失。

说到底,是自己为了那七万忠魂将景琰逼至这高处不胜寒之地,终究是自己,对不住他。

梅长苏眼泪蕴于眼中,迟迟落不下。

这十三年来,自己多少次泪盈于睫,却都兀自忍下,可是现在那滴泪终于从眼角流出,小小一滴,滑落的极其缓慢。

微黄的烛火下,梅长苏的眼睛澄澈清明,一如银河倾倒其中。萧景琰数次想要抬起手,抹干那滴流在自己心尖上的眼泪。

只是这样暧昧的动作,伸出了手,就再也收不回。

泪滑于腮,就快就要流干。

萧景琰脑海里天人交战,终是这被漫长一个月的分离思念和见一面少一面的哀伤击垮,手指一抬,拭去那如玉的脸上,那滴为他而流的泪珠。

掌下的面容似乎一僵,却又马上恢复平静。

梅长苏笑道:“我越发没出息了,真是徒增哀伤,我们说些年少趣事吧!”

萧景琰温柔看他,声音低沉却悦耳:“好”。

“豫津小时候最顽皮,我们有一次把他拴在树上......”

“不是‘我们’,是你,还害得我给你背黑锅,不过说来也是奇怪,我一直想不通,明明欺负豫津的人是你,可是为什么每次他告状,都说是我以大欺小,从来不指责你呢?”

“哈哈,那是因为有霓凰啊。霓凰威胁他不可以说出我。你忘啦,豫津小时候最怕的人就是霓凰啊。”

梅长苏陷入回忆,那些灿如繁花的往事一幕幕在脑中重现。

“霓凰从小就是个英气的小姑娘,景琰,你也许不记得你一次见她的情景了,我却永生不忘。琅琊山上十二年,多少次午夜梦回,我总记得她打我那一巴掌。”

萧景琰给他掖了掖被子,从案上取了狐裘给他围上,狐毛雪白亮如丝,遮住他半个精致的下巴。

“她那时只有五岁,穿着一件鹅黄色外衫在庭院下舞鞭,云南王府的长女,自幼不学女红学武功,银鞭舞动已初具凌厉之势,偏偏一张小脸灿若云霞,我们在杏树下看她,她见状向我们走来,抬手就甩了我一巴掌,可怜我虚长她三岁,竟被她打蒙了......”

萧景琰终于听不下去他胡编,指正道:“明明是小郡主过来问我们看什么,你张口一句‘看你’,之后居然在人家的脸上亲了一口,小郡主忍无可忍才打你的。”

“那是因为我早慧,小小年纪就认定霓凰做我妻子,那我自然要在她脸上盖个章......”

就着烛火话旧事,时间飞快,二更钟鼓已响,萧景琰才走出梅长苏卧房。

房外乌云已经散尽,月色朦胧。

萧景琰抬起沾了风干泪珠的指尖,放到唇边,轻轻一吻。

行至前庭处,似有一人舞剑。清风明月下,一身白衣,犹如谪仙。剑势吞云吐月,气场如虹。萧景琰禁不住驻足,那人剑锋一收,回过身来,一双桃花眼亮的璀璨。

正是蔺晨。

萧景琰先开口:“蔺公子月下舞剑,真是好兴致。”

蔺晨难得谦虚:“在殿下面前献丑了。”复又鼓起勇气说道:“那日冒昧唐突,多有得罪,还望殿下见谅。”

萧景琰自是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日,“本宫并未放在心上,先生不必介怀。”

蔺晨苦笑。

是不必介怀,余生都不会再介怀,就当那一场于我如惊天动地的相见,只是一场梦。此后心随山河远去,胸中再无烟霞。

萧景琰双手交握,对蔺晨躬身行个大礼。“苏先生病情反复,还请蔺公子多费心。”

蔺晨月下拱手还礼。“殿下放心,蔺晨自会用尽毕生所学,竭尽全力。”

 就任心痛化作眉间长风吧。

 

(五)

     昨夜蔺公子花前月下,美人面前,拿把破剑唰唰练了半宿,今天自然日上三竿还睡得死猪一样。苏宅上下没人管他,直到午饭的香味熏醒了他,蔺公子麻溜起来穿衣洗漱,一脚迈出房门的时候才猛然想起,自己还要再喝五日的青菜豆腐汤,顿时觉得生无可恋,顶着一张蜡黄的脸愤愤地在房门上留下几个大鞋印子。

      院中有棵杏树,果子刚黄正是略微发酸的时候,小飞流倒挂在树上,荡来荡去,犹如一口挂钟。手里还握着一把杏子,拿起一个咬一口,太酸,扔到树下,又拿起一个,再咬一口,更酸,扔的更远。树下满是被咬了一口的杏子。

     蔺公子折扇一开,摆好姿势,准备对着飞流讲大道理,却一歪头,看见长廊尽处的石桌椅上,端坐着萧景琰和梅长苏两个人。今日风大,吹得衣袍翩翩,可梅长苏居然只穿了一件单衣,连件外衫都没批。

     蔺公子沉思,这一大一小,到底先教训哪一个。

     正在思索,一个粘着口水的杏子吻上他的大脑门,湿漉漉的已经流出杏汁。蔺晨抠下黏在脑袋上的杏肉,张口开骂:“你这小坏蛋,随便乱扔东西,砸到花花草草就算了,现在你砸到了美人我,美人很痛,还感到恶心,知道吗?”

     飞流咯咯地笑,清脆地吐出两字:“活该”。

蔺晨气的不轻,飞身一跃,心想,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没良心的。

两人在树上扭打一团,却一个不注意,扇子打到树上一个硕大的马蜂窝。高手过招,柳枝如剑,何况蔺公子宝扇。蜂巢已被割开,马蜂大怒,一只只狂风暴雨不要命的扑向蔺晨飞流。登时吓得两人抱头乱窜。

小飞流轻功稍逊,到底让马蜂在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。

蔺公子乃是真英雄,独自引开大部分马蜂,院中上下,一顿神飞,犹如大鹏展翅,轻功又进了一层。

小半个时辰,终于摆脱了马蜂的追捕,蔺晨却也累得去了半条命,脚底发软,走上石阶,一屁股坐在梅长苏身边的石凳上。喉咙干渴的要命,也来不及和太子殿下打招呼,直接拿起自己面前的一杯茶,不管冷热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

喝完方晓得不对。梅长苏和萧景琰是对面而坐,没道理再放一杯茶在空位面前。

果然,萧景琰面前桌上空空。

那这杯茶......

萧景琰笑着看向蔺晨,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:“蔺公子刚刚喝那杯的茶,是我的。”

蔺公子脑海里炸成烟花。烟花又开成一行行的字,全都写着:

景琰喝过的茶,景琰喝过的茶......

“我刚刚本来坐在蔺公子的位置上,只是今日东风大,我又挪到苏先生对面而坐,想着替他挡挡风。这茶,一时忘了端过来。”

蔺晨一张老脸红成猪肝色,结巴道:“我......我去看看飞流,他被马蜂蛰了。”

落荒而逃。

屋漏偏逢夜雨,狼狈必备人知。

瞧那迎面走来的不是蒙挚是谁。

蒙大统领拍拍蔺晨的肩膀,一副欠揍的口气:“这位敏捷的胖子,你是被人调戏了吗?”

蔺晨回嘴:“大统领武功不错,只是书却读的不多,你看不出来我是热的么。”

“蔺公子真是细皮嫩肉,太阳一晒,脸红成这样,比姑娘家还要娇贵。”

蔺晨脸一抽,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不比大统领,您真是猛于型,萌于心。”

“你......”

蔺公子大胜,长腿一迈,给小飞流上药去也。

飞流很久没有这么听话过,歪着头把小脸蛋凑近蔺晨,乖乖让蔺公子给他涂药。

蔺晨见飞流这么被迫“主动”与他亲近,下手自是轻柔,再看着那脸上马蜂蜇出红肿,又有些心疼,手头的力道不由的又轻了几分。

润玉膏涂在脸上冰冰凉凉,飞流闭上眼,一副舒服享受的样子。

蔺晨摸摸他的头:“明日蔺晨哥哥再帮你涂。”

第二日,飞流却死活不上蔺晨近他的身了,蔺晨一靠近,他就往后躲,蔺公子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:“怎么了,昨天不是好好的吗?我涂的很轻的。”

飞流难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你,没漱口”。

蔺公子一把抓住他,掐住他下巴,尽数将润玉膏抹上,才悠悠的开了口:

“我昨日喝了仙茶,今日自是不能漱口。”

 

(我觉得蔺公子总结大统领的话,说的很对。

 

(六)

     不枉蔺公子忍着口臭留住嘴上一点仙气,午后一出门他就遇上了一桩美事。

     距离苏宅不过几十步路的距离,萧景琰居然叫个小乞丐缠住了。

     蔺晨想,太子殿下日后出门最好先看看黄历,怎么净招惹些登徒子小叫花子之流。

     萧景琰素日来苏宅都不带随从,现下叫那小孩抱了满腿,那孩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,一张小脸脏兮兮,眼睛却闪着精明的光,估计是看自己穿戴不俗缠上自己。

     蔺晨站在一旁看好戏。只等着太子殿下发现他,向他求助。来一出美人搭救美人的好戏。现已摆好了最风流倜傥的姿势。

     ——太子殿下皱着眉:没带随从,自然没有钱袋。

     蔺公子看着萧景琰,桃花眼闪闪发光,平日里自己甚少有机会可以细细打量他,现下正好看个够。从上扫到下,那挺拔的脊背,纤长的手指......不对,抱住萧景琰大腿的那双手,太过干净,根本不是一双乞丐的手。

     萧景琰正弯下腰,伸出双手,打算扶起地上的人。

     那乞丐松开抱住萧景琰的手,一手搭上萧景琰的手臂,一手却向自己怀中探去,脸上已有了狰狞之意。

     蔺晨脊背一凉,足尖一点已经飞将过去。那乞丐掏出一个小瓷瓶,迅速将瓶子中粉末扬洒向萧景琰面部。

     蔺公子千钧一发之际,右手折扇一开,挡住大部分毒粉,左手一伸,搂住萧景琰腰,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。

      一些毒粉沫子粘上蔺晨握扇的手面,立马就深入了肌肤,手上马上浮起片片黑紫,重处已经渗出脓水。蔺公子浑然不觉疼痛,将怀中那腰扣得死紧,嘴唇贴近萧景琰耳边,声音都有些哆嗦:“景琰,可是伤到哪里啦?”

      热气呵到自己的耳边有一些痒,萧景琰下意识就想推开蔺晨,却听出那语调里满是紧张,似乎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意味。他一时想不通,自己和这位蔺公子不过数面之缘,何时变得如此亲密。又看见蔺晨的手已经无玩肤,不由的楞在那里。

      蔺晨抱着心中所思,当下连痛感都无所察觉,更无闲暇去追那刺客。只恨不得时间停在这一瞬,一颗心砰砰乱跳。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美的。

      虽说这是一处拐角,往来没有行人,萧景琰却禁不住面红耳赤,蔺晨看着那红了的耳尖,恋恋不舍的松了手。

      “你的手......”

      “不碍事,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,万不可有失。”

       萧景琰刚刚明明听见他唤自己“景琰”现在又听他称自己为太子殿下,不禁怀疑是自己一时听错了。

       两人一道回了苏宅。

       梅长苏问了前因后果,看了蔺公子伤口,方才说道:“善于使毒,毒性又狠绝,应是花莲教所为,只是那刺客年纪尚轻,功夫却不弱,行凶之后可全身而退,怕不是普通教众。是何身份只怕还要详查。不过现下这也不是第一要紧之事,蔺晨,你可以断定自己所中何毒吗?若不妥善处理,只怕这手以后握不得剑了。”

      “只有你当我是蒙古大夫,我可是医毒双绝,家父虽然医术胜于我,对天下之毒却没我研究得透彻。这毒名为“生肌膏”,叫的是好名字,毒粉却是沾肤化水,直接渗入血液,虽不至于在周身大穴流走,却也能让粘毒处皮肤化为脓水,最后连肉带皮,悉数脱落,十分狠毒。”

      萧景琰听得心惊:“这毒,蔺公子可能解?”

      蔺晨笑道:“太子殿下放心,自我十九岁起,这世间已经少有我不能解之毒。”

      梅长苏眉毛一挑:“哦,是吗?那火寒之毒呢?”

      蔺公子狠狠白了他一眼:“我去敷药了”。

 

      蔺晨受了伤,自然不必再喝青菜豆腐汤,吉婶做了一桌吃食,尽数是荤菜,可蔺公子却依旧拉着一张脸,还在为梅长苏嘲笑他无法解火寒之毒而耿耿于怀。

      现下蔺公子一边啃着猪蹄一边正色道:“黎刚,你明日给我爹去封书信吧!”一只猪蹄啃完:“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了......”拿起一只鸡腿:“告诉他老人家,我没有辜负他与林帅结义之情......”艰难咽下嘴里的鸡肉:“悉心为梅长苏医病了......”又挑了一块最大的牛肉,凄惨说道:“终于累死了,不,被他气死了......”

      “可是,老阁主不是云游在外吗?如何传信给他?”

      “嗯,也对”。蔺晨左手拿着筷子,吃的毫不耽误:“我还是勉为其难的再逗留个几个月吧。等手伤养好再走,不然你们也不放心不是?”

       梅长苏笑道:“蔺少阁主此时不必妄自菲薄,凭你的医术,这伤口最多半个月就可痊愈,那时便可收拾行囊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蔺公子又白了他一眼,把嘴里的牛腱子肉咬的咯咯作响。

 

TBC

(未完持续,更时不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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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苏瑾颜北落师门 转载了此文字